宠物碗
夜是大抵深了。窗外的喧嚣渐渐沉下去,屋子里便只剩下一点声响,那是舌头舔舐瓷器的声音,清脆,而又带着几分急切。我循声望去,角落里蹲着一只猫,正埋头于它的宠物碗中。这碗是白瓷的,边缘绘着些不知名的花纹,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冷光。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看着这屋子里的人与兽,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喂养与被喂养的戏码。
向来,物件是为人服务的。然而近来我却发现,人似乎反过来成了物件的奴隶。譬如这喂畜生的器皿,起初不过是一块残砖,或是半只破瓦,只要能盛住水粮,便罢了。畜生是不挑剔的,它们所求的,不过是果腹。但人不行,人总觉得要给这碗赋予些意义。于是市面上便多了许多名堂,不锈钢宠物碗说是为了卫生,陶瓷宠物碗说是为了美观,更有甚者,连碗底要高多少坡度,都要经过一番严密的计算,仿佛这坡度若是差了一分,便要危及宠物健康似的。
我有一位邻居,姓张,平日里最是讲究。前几日见他兴冲冲地抱回一个盒子,拆开来看,竟是一个智能宠物碗。据他说,这碗是能联网的,猫吃了多少克粮,喝了多少毫升水,手机上皆能看得分明。他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,脸上洋溢着一种掌握了真理的神色,对我说:“你看,这便是科学喂养。”我大约是不能理解这种科学的。畜生吃食,本是天性,饥则食,饱则止,如今却要受数据的监控,仿佛连饥饿的权利也被剥夺了。人将自己关在数据的铁屋子里,还要拉着畜生一同进去,这大约便是现代的文明罢。这种所谓的智能,大抵不是为了畜生,而是为了安抚人自己的焦虑。
然而这宠物碗里的文章,还不止于此。前些时候,听闻有一桩案例,说是某品牌宠物碗检出重金属超标,引得一群爱宠之人惶惶不可终日。他们纷纷丢弃了旧碗,换上了更贵的进口货。其实细想来,那碗若是真的有毒,畜生日日接触,最先受害的自然是它们;但人们表现出的焦虑,却多半是为了自己。仿佛用了昂贵的碗,便能证明自己是个负责任的主人,便能洗脱些平日里因忙碌而忽略陪伴的罪孽。这碗,终究是给人看的。消费主义的浪潮卷过来,连畜生的食盆也成了展示品,价格标签贴在上面,比里面的粮食还要显眼。
材料的选择,大抵也是这般逻辑。塑料的碗,轻便,却容易滋生细菌,导致畜生下巴发黑,这是常识。但许多人依旧买,因为便宜,因为好看。直到出了问题,才又开始寻觅不锈钢宠物碗。这循环往复,像极了某种隐喻。我们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,在生病后才想起宠物健康。可是,当我们在纠结碗的材质时,是否想过,畜生真正需要的,或许并不是一个无菌的容器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?人总是习惯于用物质来填补情感的缺口,以为买了最好的碗,便是给了最好的爱。
张邻居的那个智能宠物碗,后来大约是闲置了。那只猫并不领情,它依旧喜欢在那个旧式的瓷碗里进食,偶尔还要将碗推到地上,听个响儿。张邻居很苦恼,说这畜生不懂好歹。我却觉得,畜生是懂的。它知道的,只是哪个碗里有饭,哪个碗里有爱。数据是冷的,碗也是冷的,唯有喂食的那只手,应当是有温度的。若手是冷的,碗再智能,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摆设罢了。
如今走在街上,宠物店林立,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宠物碗。有的像艺术品,有的像医疗器械。价格从几元到几千元,层次分明,如同这社会的阶层。人们在其中挑选,比较,争论,仿佛选对了碗,生活便能好起来。其实生活依旧是那个生活,孤独也依旧是那个孤独。只不过,当夜深人静,你听到那舔舐的声音时,心里能多一份安慰罢了。这安慰是虚幻的,却也是真实的,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尚且被需要。
这碗静静地立在那里,盛着水,盛着粮,也盛着人的寂寞。它不言语,只是看着。看着人为了它忙碌,为了它焦虑,为了它花费心思。有时候我想,若这碗能开口,它大约会说:你们人类,大抵是太闲了。
但人终究是不能闲着的。于是便继续制造新的概念,新的产品。明日或许会有更智能的碗,能自动喂食,能自动清洗,能自动陪聊。那时候,人或许连喂食的乐趣也要交出去了。只剩下一堆冰冷的机器,和一个更加冰冷的房间。畜生依旧在吃,人依旧在看屏幕,中间隔着的那个宠物碗,成了唯一的连接,却又像是一道无形的墙。
灯光暗了下去,猫吃完了最后一口,抬起头,嘴边沾着些碎屑。它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个碗,转身跳上了沙发。碗空了,夜更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