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玩具球
夜幕降下来的时候，街上的灯便亮了。我看见一只狗，追着一个球。那球是红色的，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滚，显得格外刺眼。这便是宠物玩具球了。向来人们以为，这不过是给畜生解闷的物件，但在我看来，这其中大抵是藏着些人类的寂寞的。
如今的宠物用品市场，是越发热闹起来了。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球，有的发声，有的发光，仿佛要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繁多。主人花了钱，买回去，扔出去，狗便跑去捡回来。一来一去，似乎便是交流了。然而，这交流究竟是真是假，大约只有那狗心里晓得。它追的或许不是球，而是那一点点运动的希望罢了。人也是如此，终日忙忙碌碌，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滚动的目标，至于那目标是什么，反倒不重要了。在这喧嚣的都市里，人与宠物的关系，有时竟比人与人的关系还要紧密些，只因宠物不会说话，便少了些欺骗的可能。
但话又说回来，这球终究是要安全的。近来听闻不少事，说是狗狗吞了球，卡在喉头，险些丢了性命。这便是选购时的要害了。许多人只图便宜，不看材质，买回去一些劣质的橡胶，气味刺鼻，如同劣质的香烟，人尚且不愿闻，何况是畜生？安全二字，向来是被忽略的，直到出了事，才又被人提起，仿佛之前是不存在的一样。新闻里时常报道，某品牌的玩具含有超标化学物质，害得宠物中毒。这消息传开来，人们惊惶几日，过后便又忘了，依旧去买那些廉价的物件。
譬如邻居家的一条黄狗，平日里最是温顺。主人买了一个廉价的宠物玩具球，说是耐咬。不过几日，那球便被咬碎了碎片，混着饭食吞了下去。兽医剖开肚子的时候，取出一堆胶皮，像是一团乱麻。主人哭了一场，但哭过之后，大约还是要去买新的。因为寂寞还在，球便不能少。这案例并非孤例，在许多宠物医院里，这样的故事大抵是寻常的。医生劝诫要选天然橡胶，主人点头，出门却又选了塑料的，只因那塑料的便宜且光亮。
所以在选购指南里，我总是要劝人看一看的。莫要被花哨的外表迷了眼。若是给猫咪玩，便要注意大小，免得吞食；若是给狗狗，便要讲究韧性，免得碎屑伤胃。天然橡胶大抵是好的，虽然贵些，但终究少些毒害。人造的塑料，虽然光亮，却像是涂了脂粉的脸，底下不知藏着什么疮疤。现今市面上流行的 TPE 材质，号称环保，但真伪难辨。消费者往往无从得知，那证书究竟是真是假。若是信了广告，买了回去，害了宠物，终究是自己的罪过。此外，还要看球的弹性。太硬的伤牙，太软的易碎。这其中的分寸，需要主人细细拿捏，如同拿捏自己的生活一般。
我们人活在世上，大抵也是被无形的球驱赶着。宠物追的是有形的球，我们追的是无形的球。有时候想想，人与畜生，在这点上大约也没有什么分别。只是畜生累了，便卧下睡了；人累了，却还要爬起来，继续去追那个永远滚在前面的东西。不同的是，宠物的球停了，主人会去捡起来再扔；人的球停了，却未必有人肯帮忙。这种单向的付出，有时让人觉得悲凉，却又不得不为之。
市场上的宠物玩具球种类繁多，有漏食球，有发声球，还有智能球。智能球是会自己动的，不需要人扔。这倒是省了人的力气，但也少了些温情。机器动了，狗去追，人便在一旁看手机。这陪伴，大抵是打了折扣的。互动才是关键，球不过是媒介。若没有了人的手，球便只是死物，滚到哪里，全凭地势，不再有什么意义。漏食球倒是有些用处，能让畜生晓得，食物不是凭空而来的，须得努力方能得到。这道理，人其实也该懂，但人往往忘了，以为食物是理应存在的。
有人问，究竟该如何选？我以为，首先要闻一闻气味。刺鼻的，大抵是有毒的。其次要扯一扯，容易断的，便是隐患。最后要看大小，太小的，猫咪和小型犬容易吞下。这些道理，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却难。因为人总是懒的，总是想省事的。宁愿多花些钱买个省事，也不愿多花些心思去挑选。于是劣币驱逐良币，好的球少了，坏的球多了，畜生们的肚子便成了试验场。
黄昏的时候，我又看见那只狗。球滚到了墙角，它不去追了，只是卧在那里喘气。夕阳照在它身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主人喊它，它也不动。大约它是明白了，这球无论怎么追，终究是要停下来的。就像这日子，无论怎么过，终究是要黑下来的。
但球还是要买的。毕竟，有了一个球，屋子里便像是多了一点生气。哪怕这生气是假的，是橡胶做的，是充了气的，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些。人们花钱买的，原就不是球，而是一份心安。
至于那球最后滚到哪里去了，大约是滚进了黑暗里，再也找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