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背包
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，大抵都是行色匆匆的。其间夹杂着几个背着包的，包却有些异样，侧面开着窗，里头卧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。这便是近来颇流行的宠物背包了。乍一看，仿佛是一种新的时尚，细究起来，却总觉得有些异样，像是将活物装进了匣子，还要招摇过市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商家的，然而这回却也有些恍惚。他们说，这是为了爱。爱它，便要带它去看世界。于是携宠出行成了一种风尚，仿佛若不如此，便显得主人的情分薄了些。但那背包里的生灵，究竟愿不愿意去看这喧嚣的世界，却是无人过问的。它们大约只是被塞了进去，拉链一拉，便与这世界隔了一层网。
市面上宠物用品繁多，琳琅满目得让人眼晕。有的讲究造型，有的标榜舒适。我曾见友人购得一款，价格不菲，自称透气性极佳。打开一看，网眼确是细密的，像极了监狱的铁窗，只不过漆成了明亮的颜色。将那猫放进去，起初还挣扎几下，后来便罢了，蜷缩成一团，眼神里大约是没了光彩的。友人却说，这是它乖了。乖与否，本是人类的尺度。畜生哪里懂得什么叫乖，它只懂得自由与否。然而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，自由是奢侈品，连人尚且难得，何况畜生。于是这背包，便成了移动的牢笼。
商家强调安全性，说是防挣脱，防丢失。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仿佛丢了比闷坏了更要紧。其实细细想来，丢了不过是主人的损失，闷坏了却是切肤的痛，只是这痛不在主人身上罢了。有一次在公园，见一女子背着这样的包，坐在长椅上。包里的狗探出头来，嗅着空气里的草味，却出不去。女子在一旁刷着手机，偶尔看一眼，说是怕它乱跑咬了人。这道理是不错的，人类的秩序容不得半点差错。于是宠物背包便成了维护秩序的道具，将野性收纳进拉链里，将喘息限制在网格中。
也有人说，这是必要的保护。外面的车马多，病菌也多。的确，危险是有的。但为了规避危险，便将生命囚禁起来，这逻辑大约是人类特有的智慧。我们发明了笼子，又发明了漂亮的笼子，最后还要给笼子装上轮子或背带，美其名曰“便携”。考察过几款所谓高端的产品，用料倒是扎实，海绵垫得厚，仿佛怕磕着了。然而空间狭小，转身尚且困难，何谈舒适。真正的舒适，绝不是物质的堆砌，而是空间的赋予。 但商家是不管的，他们只管卖得好不好。消费者也不管，他们只管看得好不好。至于那包里的呼吸是顺畅还是阻滞，只要不立刻死掉，便算是合格的宠物用品。
我曾见过一只猫，在包里尿了。主人很是恼怒，当众斥责。猫不说话，只是抖着身子。那背包湿了，主人嫌脏，急着回家清洗。你看，爱是有条件的，爱是需要保持体面的。一旦这体面被破坏，爱便打了折扣。这背包不仅是装兽的，也是装主人的面子的。若是真要为它好，或许该想想，这包是否真的必要。若是为了看病，为了搬迁，暂且用用也就罢了。若是为了日常遛弯，为了展示，那便有些可疑。生命的本质在于运动，而非被背负。 然而这话是说给人听的，人未必肯听。他们更愿意花钱买一个心安，买一个“我在乎它”的证明。
现在的广告语写得极好，“带着它去旅行”，“不让它错过风景”。风景是人的风景，不是它的。它看到的只是人的腿肚子和车轮子。所谓的携宠出行，大抵是带着一个活的装饰品，去点缀人类的闲暇时光。有人辩解说，有些场合确实进不去，只能背着。这倒是实话。规则是人定的，人方便与否，决定了畜生能否直立行走。于是这背包便成了通行证，一张用金钱购买的许可。只要装进包里，便算是有了规矩，便算是无害的。
然而，每当夜深人静，那背包被挂在墙角，里的生灵或许会梦见旷野。醒来时，依旧是网格，依旧是拉链，依旧是主人那张看似慈悲的脸。这大约便是现代文明的温情罢，精致，得体，却又透着寒意。选购时，人们总问价格，问款式，问是否耐用。很少有人问，它在里面怕不怕。透气性再好，也比不过一口自由的空气；安全性再高，也抵不过一次尽情的奔跑。但这些问题，大约是多余的。市场不需要多余的问题，只需要明确的买单。
街上的风大了起来，背著包的人裹紧了大衣。包里的东西大约也觉着冷，往深处缩了缩。拉链拉得更紧了些，生怕漏进一点风去。这保护，究竟是为了谁，怕是连那背著包的人，自己也未必分得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