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房屋(萌宠小屋)

宠物房屋
夜已深了,街上的灯火却还亮着,像是不肯睡去的眼睛。我路过一家新开的商铺,橱窗里摆着的,并非人类的居所,而是宠物房屋。那些小巧的玲珑屋子,漆得光亮,有的还带着恒温与监控,价钱大约是不菲的。向来我们只听说人求屋舍以避风雨,如今这畜生竟也有了专门的宅邸,且做得比许多人的蜗居还要精致些。这现象初看有些荒诞,细想却又是必然的,仿佛这世间的道理,总要颠倒过来才显得深刻。
近来宠物经济颇有些热闹的样子。报章上常说,如今的年轻人,宁可自己吃糠咽菜,也要给猫狗置办一处像样的产业。我初时是不解的,以为这是阔绰人家的游戏。后来细看,才发现大抵并非如此。那些购买宠物房屋的主顾,多半是些寻常的打工者,自己在城里租着狭小的单间,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叹息,却舍得为一只犬猫花费半月薪水。这其中的逻辑,大约是人类的房价太高,高到让人绝望,于是便将对“家”的渴望,转移到了更低矮的生命身上。
究竟是为了什么呢?大约是为了陪伴罢。城里的人,门对门住着,却老死不相往来。人心是孤立的,像荒原上的草,风一吹便倒。于是便养些活物,听些声响,觉得屋子里有了生气。那宠物房屋,其实不只是给畜生住的,更是给人看的。它摆在那里,便像是一个证据,证明这屋子里并非只有一个人,证明这主人尚有余力去爱护些什么。在这种语境下,宠物房屋不再仅仅是木料与塑料的组合,它成了一种情感的容器,承载着现代人无处安放的温情。
譬如我有一位邻居,姓张。他在公司里是个小职员,平日里说话是没有什么分量的,见了领导总要弯着腰。前几日却见他兴冲冲地搬回一个智能的宠物房屋,说是给家里的金毛住的。那屋子能自动清洁,还能手机远程控制。我问他,你自己住的房子漏水修了没有?他愣了一下,说那是房东的事,但狗是自己的。这话听着有些刺耳,却又是实话。在人性的天平上,有时候一只不会背叛的狗,竟比一个会算计的房东更要可靠些。这市场是聪明的,它嗅到了人们心里的空洞,便赶紧填塞些商品进去。
宠物房屋的款式越来越多,功能越来越繁复,仿佛只要屋子够好,里面的生命就能幸福,外面的主人就能不再孤独。然而我亲眼见过,那只金毛并不常进那屋子,它更喜欢趴在冰冷的地板上,守着主人的脚边。那昂贵的宠物房屋,大抵是成了摆设,像许多人类社会的礼教一样,中看不中用。我们向来喜欢把情感寄托在物上,仿佛有了这物,那情便有了着落。于是宠物经济愈发繁荣,各种高端的宠物房屋层出不穷。有人甚至为了宠物搬家,只为寻一个对它们好的环境。这当然是好事,说明人懂得了怜悯。但这怜悯的背后,是否也藏着一种无奈?当人类在自己的水泥森林里找不到归宿时,便转而为一隻犬猫建造归宿。
前些日子,见一则新闻,说是有位女士为了给猫买别墅般的宠物房屋, 自己却背上了债务。旁人笑她痴,她却说猫是家人。家人二字,如今 weigh 起来,竟比血缘还要重些。这究竟是社会的进步,还是人心的退守?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那些精美的宠物房屋设计图里,看出字来,满眼都写着“孤独”两个字。
街上的风大了,橱窗里的灯光晃得人眼晕。那些宠物房屋静静地立着,像一座座微型的墓碑,埋葬着人们无处安放的温情。路过的人驻足观看,赞叹着做工的精良,却很少有人问一句,那屋子的主人,今夜是否安眠。其实,屋子的本质不过是遮蔽风雨。无论是对人,还是对畜生。但当宠物房屋成了某种身份的 symbol,成了填补空虚的工具,它便不再单纯了。我们建造了无数华丽的笼子,关住了猫狗,也关住了自己。那陪伴是真的,那孤独也是真的。
夜更深了,商铺要打烊了。店员开始收拾那些宠物房屋, 动作轻柔,像对待易碎的梦。我转身离开,身后是漆黑的橱窗,隐约还能看见那些屋子的轮廓,像无数只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个匆忙的人间。看客们散去,只剩下一地月光,照在那空荡荡的宠物房屋上,显得格外清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