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头的牵引与笼中的自由：论宠物训练用品的盛行
我走在街上，大抵是黄昏时分了。路旁的梧桐叶落得有些萧索，然而比叶子更多的，是那些被牵引绳拴着的生灵。狗是多的，猫也渐渐多了起来，它们被主人牵着，或是装在透气的包里，眼神里大约总带着些迷茫。主人手里攥着的，除了手机，便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，有的发出声响，有的藏着食物。这便是当下颇为流行的宠物训练用品了。
向来如此，便对么？未必。但市场是热闹的，店铺一家挨着一家，招牌上写着“科学养宠”，仿佛只要买了他们的东西，那畜生便能立刻通了人性，成了绅士似的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商家的，然而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架，也不得不承认，人类为了驯化另一种生物，确乎是费了些心思的。
譬如那训犬器，据说能发出超声波，人听不见，狗却怕得发抖。有人用了，说见效快；也有人用了，说狗更疯了。这其中的道理，大约不在器，而在人。工具本是死的，若是握在一个急躁的人手里，便成了施暴的棍棒；若是握在一个耐心的人手里，或许真能成为沟通的桥梁。然而大多数人，买的时候兴致勃勃，用的时候便只剩下了不耐烦。他们希望狗像机器一样，输入指令，便吐出动作，倘若不然，便是工具的不好，或是狗的愚笨，唯独不想想自己是否尽了责。
隔壁的赵先生，前些日子便养了一只金毛。起初是极可爱的，后来大了，力气大了，便有些不受控。赵先生于是去买了许多宠物零食，说是奖励用的。我看见他站在楼下，手里捏着肉干，嘴里喊着“坐下”，那狗却只顾着流口水，跳起来抢食。赵先生急了，便拉扯牵引绳，狗也叫，人也叫，围观的人便多了起来。这便是典型的失败了。他们以为宠物行为矫正不过是买卖之间的事情，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，却忘了这“货”是活物，是有脾气的。
其实，真正的训练，大抵是一场漫长的博弈。不是谁征服谁，而是彼此磨合。那些所谓的宠物训练用品，不过是辅助罢了。譬如响片，譬如垫子，譬如漏食球，若没有主人的陪伴与引导，它们便只是一堆塑料与金属的死物。我见过有人用一根普通的绳子，便能与狗心意相通；也见过有人家里堆满了昂贵的器材，狗却依旧随地大小便。这其中的差别，大约便是“心”字。
现在的商家，很懂得抓住人的弱点。他们知道现代人忙，没耐心，于是便宣传“七天见效”，“一月成才”。这简直是谎话。养宠之事，向来是急不得的。若是为了省事，不如去买个机器狗，既不用喂食，也不用清理粪便，更不会在半夜吠叫扰民。然而人们偏偏要养真的，又要假的效率，这便是矛盾的根源了。
科学养宠的口号喊了许多年，真正听进去的却不多。许多人把宠物当作玩物，高兴了便抱在怀里，不高兴了便弃之不顾。训练用品的畅销，某种程度上，是人类试图用金钱购买耐心的表现。他们希望花钱解决问题，却不愿花时间理解生命。譬如那个漏食玩具，本是为了让狗慢点吃，锻炼智力，可有些人直接把粮倒进去，便不管了，仿佛任务已完成。这哪里是训练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养罢了。
我也曾见过用得好的。有一位女士，每日清晨带着她的边境牧羊犬在公园飞盘。她不用电击项圈，也不靠严厉的呵斥，只用眼神和手势。狗做得好了，便给一块宠物零食，做得不好，便暂停游戏。那狗的眼神是专注的，尾巴是摇摆的，它知道这是在玩耍，也是在规矩之中。这才是训练的本意，不是压制，而是引导。
然而这样的例子，在街头大抵是不多见的。更多的是那些被绳子勒得喘不过气的狗，和那些一边看手机一边任由狗乱跑的的主人。货架上的宠物训练用品越堆越高，包装越做越精美，可人与动物之间的隔阂，似乎并没有因此减少多少。商家赚了钱，主人买了心安，唯独那动物，依旧不懂为何要如此活着。
大约是因为人类自己也活得太匆忙了，便希望身边的生灵也能跟上自己的节奏。若是狗走得慢了，便拉一把；若是猫叫得烦了，便关进笼子里。工具越来越多，手段越来越强，可那份最初的陪伴之情，却在大抵的匆忙中消磨殆尽了。我们发明了无数种方法来纠正它们的行为，却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，纠正一下自己的行为。
街头的路灯亮起来了，那些牵引绳上的反光条在夜色中闪烁，像是一条条无形的锁链。赵先生还在楼下喊着，声音有些嘶哑了。那金毛依旧跳着，不知疲倦。货架上的商品依旧崭新，等待着下一个希望走捷径的主人。